四月艷陽天

　十一月八日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去年我和Mike到倫敦度了一個四天三夜的小假慶祝結婚兩週年，去康橋走了一圈、在倫敦逛了皇宮、公園、百貨公司、跳蚤市場，還看了一齣安德魯˙洛伊˙韋伯新的音樂劇──Love Never Dies，一整個寫意極了。今年，小嫣子主宰了我們生活作息，我們自知這種悠閒的慶祝是可望而不可及、想都不用想的奢侈，早就把期望降低，只求在結婚紀念日當天從我們最愛的義大利餐廳外點一份晚餐，安靜的在家享受。我們不知道的是，這點微小的希望在有新生兒的家庭，仍然是太超過的要求。

　結婚紀念日的那個禮拜，我和Mike都很忙，Mike忙著工作上的大案子，成天早出晚歸，我和小嫣子則剛好碰上出生六週的時點，兩個人幾乎每天都有醫生要看，十一月八日當天，就輪到我的回診。帶小嫣子出門這件事，一直讓我頭痛，小嫣子白天仍是每三個小時左右要喝一次奶，每次喝奶連拍嗝都要耗掉大半個小時，然後兩個小時以後又要餵奶。如果是週末出去吃早餐這種，因為有Mike在，又在家附近，我們可以從容應付，早上一大早等餵她喝完奶出門，我們悠閒地吃完早餐之後還可以在附近散散步，等回到家剛好她也開始餓了。但是看醫生這種前前後後加起來要兩個小時以上的任務，就屬於有技巧的高難度了。帶奶瓶、奶粉出門倒不是問題，停下車在路邊我也可以餵她，最怕的是她要喝奶的時間剛好碰上看醫生的時間，肚子正餓的她可是一分鐘都等不得的。如果我能事先知道她每一天喝奶的時刻，約診也會容易很多，但是人生難測，小嫣子喝奶的時間也很神秘，她雖然白天每三個小時喝一次奶，偏偏她晚上喝奶的時間很難預測，有的時候能夠一連睡四、五個小時，有的時候三的小時，最多還有過兩次喝奶時間間隔了將近七個小時的紀錄，因此白天喝奶的時間不到前一天凌晨無法知道。於是每到要出門的那一天，都像統一發票開獎一樣，如果幸運的話，出門的時間剛好在小嫣子喝完奶、拍完嗝，還可以稍微休息個十五分鐘確保不會吐奶之後，這樣不但需要在外面喝奶的機率大大降低，小嫣子還很有可能在路上以及醫生那兒乖乖的睡覺。不過，這種一切配合地完美的情形就跟中獎一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也是通常不會發生的。

　我也不求這種完美人生，只要小嫣子喝奶的時間不是跟要看診的時間剛好重疊，一切都好說，萬能的媽媽也可以想出變通的方法。但是，人生不但通常不完美，更充滿了莫非定律，這天就是如此，下午兩點的診，好巧不巧就是小嫣子要喝奶的時間。如果要臨時更改門診時間，依照我的經驗，通常得再等至少一個禮拜醫生才有可能有空的門診，而且一個禮拜之後，誰曉得小嫣子的喝奶時間會不會又剛好重疊，冤冤相報何時了？所以，媽媽窮則變，變則不知道通不通，左思右想，既然不能在看診的時後餵奶，更不可能期待小嫣子能耐住性子、不哭不鬧等媽媽看完醫生再喝奶，唯一的選擇就是提前餵奶。而且很會推理的媽媽為了讓小嫣子提前一個小時喝奶，特別在前一次餵奶減少奶量，想讓她自然而然兩個小時後就肚子餓。結果時間到了，小嫣子還是沒有表現出肚子餓的樣子，但是媽媽還是得照計畫，提前餵她，心想了不起這次還是喝少一點，等看完醫生之後再補回來。媽媽的如意算盤在心裡打得很美，但現實卻差得再遠也不過了。小嫣子不是很情願的喝了半瓶奶，媽媽開始要替她拍嗝的時候，小嫣子竟然一口氣把所有剛剛喝下去的奶全部吐了出來，吐了自己和媽媽一身。這時距離要出門的時間只剩十分鐘不到，狼狽的媽媽先趕緊把她嘴巴和鼻子裡積的奶吸出來，免得她嗆到，然後再幫她換衣服、擦身體、拍嗝，弄完她以後自己還得趕快換衣服。等到終於出門已經是快二十分鐘之後，一路上只希望到醫院能順利找到停車位，當然，莫非定律一定讓你事與願違，這天不知道是怎樣，醫院附近非常「熱鬧」，全是要找停車位的車子，我在附近繞了一圈就放棄找到免費或者有計時器車位的希望，直接到醫院兩個停車場之一，準備停一個小時四塊錢的車位。繞到停車場之後，心裡急著停車的我，卻發現停車場入口被一輛可以當作骨董拍賣掉的車子擋住，而如此無視於行車基本禮儀的，原來是一位「倚老賣老」的駕駛，正大剌剌地等待入口旁邊的路邊停車位。當他終於停完車，把停車場入口讓出來之後，我才發現入口處貼了一張「此停車場已滿」的牌子，幾乎是「騎虎難下」的我，只好把車倒回路上，開往醫院第二個停車場；這時我已經不在乎這個停車場每小時六塊錢的收費，只求他有位子給我停。

　這點微小的希求倒是如願了，但是空位卻在地下四層樓以下，一個一邊是柱子、一邊是一兩小卡車、地上標著「小型車」的窄小位子。我開的休旅車很明顯不是這空位的「標準客群」，但是實在沒有閒情逸致再去找下一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車位的我，當然拼了命也要擠進去，結果車停好了，後側的門卻開不了，沒辦法把小嫣子抱下來，我只好把車再倒出來，把小嫣子抱下來放進娃娃車之後，再趕快停好車。好不容易車停好了、東西拿了，小嫣子也坐進娃娃車，我才發現從停車場到電梯間必須先上好幾級階梯，我怎麼找也找不到可以直接推娃娃車上去的斜坡，心裡暗罵著這可惡的設計，料想斜坡八成在另一頭，但是過去得要繞停車場一大圈，想來想去還是心一橫，直接把所有家當連同小嫣子扛上樓梯，但是心裡已經罵了千萬遍。

　等到終於到了診間，我已經精疲力盡，出門前把奶都吐出來的小嫣子當然也餓得發慌，我在等待區等叫號的時候，只好先準備一瓶奶，讓小嫣子先喝一些，至於有沒有時間讓她喝完，我已經顧不著了，心想沒喝完的只好等我看完醫生再好好餵完，然後還可以讓她打打嗝，休息一下再回家。小嫣子還沒喝幾口奶，我的號碼就已經到了，我帶著小嫣子一起進去看醫生，但是也幸好有那幾口奶撐著，小嫣子沒怎麼鬧，還很給面子的衝了醫生笑了笑，然後竟然睡著了，這讓媽媽我簡直以為中了頭獎。不過，好景不常，沒等到我做完產後檢查，肚子還是餓的小嫣子就又醒了，看她不甚安分，似乎隨時準備開口大哭，我直剉咧等。我一邊搖著娃娃車一邊匆匆結束和醫生的談話，就趕快回到外面等待廳準備把剩下的奶餵完；不過，人走運的時候真的是擋都擋不住，到了等待廳，我找了一個靠角落安靜的位子，才剛把小嫣子抱起來，就聞到一股便便的味道，心想不妙，把她轉過來一看，果真在她背後的衣服上看到一塊黃色的「水漬」。這種便便「穿越」尿片極限的事件，從她出生以來不過發生過一次，那次是在家裡，沒想到我的運氣就這麼好，第二次就發生在我一個人帶她出來的時候。我沒有罵髒話的時間，在心裡很快盤算著我的選擇，看著等待廳滿滿的人，要不動聲色（應該是「味」比較貼切）先餵完奶是不可能的，而且抱著一身便便的她也不是我所樂意的。第二個選擇是先幫她換尿布再餵奶，但是看這規模，不是簡單的換尿布就解決的，我得要先把她抱到外面的洗手間，不只要換尿布，還得幫她清乾淨、換衣服，整個程序想到得在小小的醫院廁所做完我就頭大；最後一不做二不休，媽媽舉手投降，乾脆直接放棄，把小嫣子「原封不動」的帶回車上，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天塌下來，回家再說。

　想也知道，一路上餓著肚子的小嫣子再也沒有心情睡覺，平常在車子裡可以睡得很好的她，只要車子一停就開始哇哇大哭，偏偏舊金山的紅綠燈設計似乎沒有什麼連線的概念，常常剛等完一個紅燈，開到下個路口又變成紅燈，於是我就在小嫣子哭哭停停中開車回家，回到家之後再以我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先幫她很快地洗個澡、換尿片，可憐的她，等到終於喝到ㄋㄟㄋㄟ，大概已經餓得發昏了，而媽媽我也已經累趴了，只想倒頭就睡，看能不能補充體力兼「轉運」。

　但是這天的小嫣子精神很好，一直吵著要陪，可能是喝奶時間被打亂，又被媽媽折騰了一下午的關係，於是媽媽只好乖乖地放棄跟她一起小睡片刻的希望（本來嗎，依照今天走運的程度，我還敢想嗎？），撐著惺忪雙眼跟這個小嬰兒耗。小嫣子一直到傍晚喝完奶才終於決定睡一下，媽媽我抱著她也跟著昏睡過去，母女兩個就在沙發上睡得人事不省，媽媽完全忘了還有結婚紀念日晚餐這回事，而可憐的爸爸這天也加班到晚上九點多才回家。雖然我們還是叫了義大利麵來吃，但是累得趴趴的兩人只想趕快吃完趕快洗澡睡覺，畢竟家裡有一個小貝比，說醒就醒，現在能睡多少就睡多少。這場景跟我們當初預設的差了十萬八千哩，但是「難忘」的程度可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明年的結婚紀念日怎麼慶祝？我可不敢想。

【小嫣子跟媽咪出門，心情很好，但是接下來會做出什麼事，可是誰也無法預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