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問我懷孕生小孩到現在最痛苦的事是什麼,我大概會說是坐月子。真的,即使是懷孕時經歷住院、臥床安胎和到後期種種不適,甚至是剖腹生產與之後的恢復,都比不上坐月子的煎熬。坐月子對古時候的女人來說可能是難得的享受,對我來講卻像坐牢一樣痛苦;得待在家裡一整個月哪裡也不去我還能過得去,反正我本來就是個很能自得其樂的人,之前安胎時一個半月我待在家裡還是樂得像條蟲,一個月不用出門倒還難不倒我;至於坐月子的一些活動上的禁忌,什麼不准下床(那誰來照顧貝比?)、不准洗頭(我撐了一個禮拜就再也受不了了)、不能喝水(那用什麼吃止痛藥?)等等,老實說我也沒有真正遵守,真正讓我抓狂的除了是之前提過的對於家裡有一個外人(月子阿姨)的不自在以外(天生奴婢命,沒辦法),月子料理才是讓我抓狂的元凶。
坐月子最大的目的就是要「補」,補身體補精神補元氣,用什麼補呢?雞鴨魚肉、豬肝腰子,加上一籮筐的各種中藥材,以及坐月子三寶──老薑、米酒、黑麻油,然後燉成湯就對了。麻油雞、麻油豬肝、排骨湯、魚湯、生化湯,還有一堆我叫也叫不出名堂的各種湯品,從早喝到晚。話說這些湯剛開始吃還有新鮮感,可是餐餐吃、天天吃,即使食材變化、藥材替換,吃了一個禮拜之後,我已經看到湯就發愁,可是放眼望去還有三個禮拜,這個月子簡直是無邊無際。而且,坐月子的規矩多,據說是為了幫助傷口癒合,料理不能放醬油,連鹽也要少放,於是食物說好聽一點就充滿了食材的原味,說誠實一點呢,就是平淡乏味。除了這些湯湯水水,不知道是誰規定坐月子要吃一堆甜點甜湯,紅豆湯、酒釀湯圓、薏仁湯、八寶飯、銀耳蓮子羹……我雖然對甜點的興趣遠高於那些藥膳湯品,但是每天吃完正餐沒多久就要開始吃甜點,再好的胃口也招架不了。於是,我每天都在想念重油重鹽的統一滿漢大餐牛肉麵、對街餐廳的大漢堡、快可立的鹹酥雞、珍珠奶茶以及在冰箱裡等著我的Haagen Dazs綠茶冰淇淋;想著當初雖然在家安胎,可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每天吃吃睡睡、在家閒晃,想來那簡直是一段神仙般的日子啊。
月子沒做兩個禮拜,我沒得產後憂鬱症,倒是快得月子焦慮症了。可是,人家說剖腹產的月子得要做滿四十天,我左思右想,怎樣也無法想像我可以過這樣的生活四十天。不過,所謂辦法是人想的,窮則變、變則通,根據合約,月子阿姨至少得請26天,於是我決定在四個禮拜之後就跟月子阿姨說拜拜,剩下的將近兩個禮拜的時間,我靈機一動,直接向矽谷這裡一家專門料理以及外送月子餐的店家訂餐,至於照顧貝比,就自立自強啦。我想如此一來雖然還是得忍耐著繼續吃月子餐兩個禮拜,至少家裡多了自由,這個月子應該比較好坐吧。
我沒想到的是,月子阿姨在的時候煮的餐,我至少可以要求分量少一點,最後兩個禮拜的月子餐,每天份量卻是多得嚇人。根據菜單,每天外送的餐點包括三大盅藥膳湯、三份米飯粥麵、三份蔬菜、兩份甜湯,加上兩份四大包中藥飲品。第一天餐點送來的時候我就傻眼,那三大盅湯品是結結實實的三大鍋哪,不是我想像的三大碗,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吃,一天最高記錄也只吃了兩盅湯、兩份米飯、兩份蔬菜、兩份甜湯、一份飲品;更別提那些沒那麼「努力」的日子了。陪我吃了一個月的月子餐的Mike,這次說什麼也不肯幫我消化一些藥膳湯,他唯一肯碰的只有蔬菜。但是說實話,這我也不怪他,因為這些月子餐比月子阿姨料理的更具有「食材原味」、吃起來感覺更「健康」,雖然從菜單上看,每一道湯品都很有來頭,像是藥膳燉烏雞、當歸川芎燉排骨、黑豆芡實魚片湯、三子杜仲排骨湯、蔘耆鮮魚湯、木耳麻油雞等等,可是我卻更想念我的紅燒牛肉麵了。不意外的,我家的冰箱加凍箱很快就堆了滿坑滿谷的月子餐,我的月子當然也就更「此恨綿綿無絕期」了。一直到今天,小嫣子已經滿七個禮拜,我家冰箱裡還有十二鍋湯以及無數的配餐,照這個速度,我的月子兩個月都坐不完。
對著冰箱欲哭無淚,我在月子坐滿六個禮拜的時候,終於在一個下午失心瘋嗑掉一整瓶品客洋芋片,就是超鹹的原味紅罐那種,狠狠地把這幾個禮拜沒吃到的鹽巴都給他補了回來,至少作為暫時的解脫。Mike看我大概已經接近瘋狂邊緣,決定在那個周末早上帶我去吃一餐「正常」的早餐,我也毫不客氣點了一大「杯」咖啡──只是這家餐廳的咖啡是用碗裝的,一大杯的分量看起來也不比我的藥膳湯盅小到哪裡去,心裡頓時有一種莫名的快感,這可是我將近一年以來第一次喝有咖啡因的咖啡,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呀。
雖然我的月子餐噩夢還得繼續作,我的月子也不知道哪天才坐得完,但是我決定偶爾給自己放個假,在藥膳排骨與麻油雞中間,穿插幾杯咖啡、兩個漢堡和一點正常生活。至於下次坐月子?下次在想吧,可以肯定的是,下次的安排會完全不一樣。

【就是這「碗」咖啡,把我從月子惡夢中暫時解救出來。】

【另一個救贖:煙燻鮭魚,也是久違了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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