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了十來天感覺不甚真實的日子,之前的生活感覺上好遙遠,幾乎已經記不得是如何過的,而我的「新生活」以及生命的分水嶺,是從九月二十三號那天開始的。
還記得那天一早起來,因為手術前的禁食,平常吃早餐的時間都空了下來,我還從從容容地洗了個澡,慢條斯理地把我的「住院小包袱」整理完畢,然後才和Mike開車到醫院去報到。一路上我感受著寶寶一貫的「拳打腳踢」,心裡閃過好幾個念頭:真不敢想像這次去醫院是真的要和寶寶見面了,她在我肚子裡踢呀踢的,知道自己就要告別「水生動物」的日子,進化成小人類了嗎?又想,經過這些日子的各種狀況,沒想到真的給我撐過了預產期,還等到要剖腹的這一天,簡直是不可思議。又或者,就在我開始感到一絲篤定,寶寶臨時又拋出另一顆變化球,不等到手術,決定自己出來?總之,二十分鐘的路程,我的腦子裡想著的都是這個即將來臨的小生命。
我雖然對自然生產必須經歷的陣痛十分畏怯,但是沒有生產經驗的我,實在很難篤定地說剖腹產就比較輕鬆,何況我這輩子沒生過什麼大病,更沒開過刀,唯一一次的住院是之前為了寶寶,現在第一次開刀也是為了她(旁白:母親真偉大),說我心裡沒有一點猶豫是假的;倒是唯一肯定的想法就是,我絕對不要催生,除了因為催生過程的折磨疼痛更甚自然產程,更因為產程長而且最終仍須剖腹的比例很高,與其受雙倍的痛苦,不如直接剖腹。因此當初和醫生討論的結果便是如果寶寶過了預產期仍沒有動靜,我就棄催生而直接選擇剖腹。交由寶寶自己安排的結果竟然是剖腹,我自己也很意外,但是卻也隱隱竊喜不用經歷陣痛的過程。我一直要到進了手術室才知道剖腹產跟我想像(或希望)的輕鬆有很大的差別。
到了醫院,報到之後護士便把我們安排進待產房,做手術前的準備。這兩個小時沒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是,除了簽了一堆同意書之類的文件以外,最讓我「記憶猶新」的便是注射點滴以及抽血的過程。雖說注射點滴對我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不知道是這個護士的技術有差還是手術使用的點滴跟一般點滴不同,總之,我只記得整個過程花了好幾分鐘,又久又痛,加上我們要存臍帶血,其中一步是抽兩支試管量的母親的血,所以我躺在那裏只覺得這個過程沒完沒了、子宮收縮觀測機不斷畫出象常態分配的曲線,然後一直聽到護士說,「妳的血管很好、很好。」等她通通弄完,Mike才告訴我,我的血幾乎是「噴」出來的,護士手忙腳亂,浪費了不少血,最後還花了幾分鐘才把像「命案現場」的四周清理乾淨。雖然護士安慰我說這是整個手術過程中最痛的一環,我還是覺得這是她的「脫罪之詞」。
之後一直到進手術室,我們就待在待產室裡打點滴,然後跟醫生以及麻醉師稍微聊一下關於手術的過程等等。到了兩點左右,護士帶我們到樓上手術室外間,Mike也換上全套的防塵衣帽,接著便是打麻藥。
護士帶我進手術室打麻藥的時候,因為要降低感染的風險所以Mike被留在外間等候,於是我一個人跟著護士進到寬敞的手術室,看著亮晃晃而又冷冰冰的房間裡的各種儀器、好幾盞手術燈和正中央窄窄的一張手術床,這些以前只有在電視影集裡才看得到的場景,如今真真實實出現在眼前,一直對手術沒有什麼概念的我,到現在才突然有了無比真實的感覺,更有一種沒有回頭路卻想逃的衝動。然後是打麻藥,之前聽過無痛分娩和剖腹產的麻藥都是從脊椎注射,不同的是麻醉的程度和施用的方式,無痛分娩的麻藥從脊椎注射進去之後,就像點滴一樣,可以不斷增加藥劑,而剖腹產的麻藥只需施打一次。不管怎樣,這種醫生保證非常安全的麻藥注射方式,還是一想到就讓人頭皮發麻。
護士先讓我坐在手術床的邊緣,弓起身體,盡量靠近肚子,讓脊椎突出,然後麻醉師用很細的針頭從脊椎兩旁各注射一劑麻藥(因為看不到,這只是我憑感覺猜的,至於是不是這樣,我也不能擔保),雖然施打的過程比之前注射點滴要快很多,也沒那麼痛,但是想到麻醉師在我的脊椎上做文章,然後感覺一陣細細的刺痛之後再一股涼涼的液體從脊椎擴散,我還是不由自主的手腳發涼。
麻醉的藥效十分迅速,不消五分鐘,雖然胸部以下還能感受壓迫的感覺,但是已經沒有痛感了。我躺在手術台上,心裡既興奮又緊張地想著,馬上就要動手術了,很快我就能見到那個在我身體裡住了九個月的小娃兒了,護士又在我身上做了一些什麼準備我也不清楚,然後Mike被護士帶進來,手術室裡又進來了好些人,除了我的主刀醫師、麻醉師,還有一個助刀醫師、兩個協助的護士以及一個小兒科醫生和嬰兒護士待命準備隨時接手照顧新生兒。
動手術的時候,醫生在我的胸部以上圍起了紙簾,我和Mike都看不見手術的過程,只能聽見醫生隨時給的「實況報導」,然後不到十分鐘後就是「Push」的過程,當然這個「推」和自然產完全不同,這是由醫生從胸肋骨的地方用力往下推擠,把寶寶推生出來,而非醫生伸手進子宮裡把寶寶「拉」出來。果然不到一分鐘,我就聽到一陣宏亮的呱呱啼哭,我的寶寶出生了!
醫生原本要讓Mike先看女兒,可是Mike堅持非要跟我一起看,於是醫生動作很快地剪了臍帶、收集了臍帶血,嬰兒護士和醫生很快地幫寶寶清理乾淨之後便把寶寶抱來給我們看,麻醉師還充當攝影師照了幾張相,產房裡一片歡欣的氣氛。我看著這個初生的小嬰兒,不敢相信我就這樣把她生出來了,看著她紅通通的小臉,是我曾經幾次嘗試著猜想也猜不到的輪廓。即使是現在看著她,驚訝於她與我小時候的相像,我還是有種不可置信的感覺。嘴巴裡一直說著:「It’s so weird. It feels so weird!」而眼淚則不由自主的流下來。醫生問我們寶寶叫什麼名字,保密了好久的Mike終於驕傲地宣布:「Serena, Serena Yenren.」
只不過幾分鐘後,小兒科醫生和嬰兒護士便把娃娃帶去做更徹底的清理以及新生兒的檢查,爸爸也跟著去,剩下的醫療小組則開始幫我縫合傷口。縫合傷口的過程遠比動刀接生冗長,接生的時候從動刀開始到寶寶出生不過十來分鐘,縫合傷口則花了大半個小時,這大概跟國父說的「破壞容易、建設困難」意思一樣吧。事後Mike告訴我,醫生要他跟寶寶一起離開手術房的時候,他其實心裡很煎熬,不想放我一個人在手術房裡面,又不得不離開,之後一直到我進恢復室的時候才有人通知他帶寶寶來看我。這中間雖然護士們告訴他不用擔心,他卻總是懸著一顆心,聽得我好感動哪。雖然其實在手術房裡面的氣氛是很輕鬆的,醫生護士們不斷跟我閒聊,分享小孩子學多種語言的心得,還跟我說我的脂肪層很薄,讓我一點也沒有感受到縫合時間的漫長。
進了恢復室之後沒多久,Mike就帶著寶寶和護士一起來看我,護士把寶寶放在我的臂彎裡,沉甸甸的,好重,這才算我第一次好好的看看我的小女兒,Mike告訴我寶寶出生有七磅十四盎司重(3,577公克),20.5吋長,頭圍36公分,是個很健康的足月寶寶。我想著將近兩個月前我們擔心她會早產,體重只有五磅半,沒想到現在是將近八磅的寶寶,說不出的震撼與感動在我心裡翻滾,雖然我的嘴巴裡除了不斷的「It’s so weird!」講不出什麼其他更有意義的話,但這種感覺真的是除非親身經歷,便是筆墨也難以形容的。本來嘛,中午進醫院的時候我還是個懷孕40週的孕婦,下午突然間就不再是了(而變成了產婦);本來肚子裡有一個住了九個多月的小寶寶,現在小寶寶居然在我身邊,肚子上只剩下一條傷口;早上我還可以感覺到寶寶的小腳在我肚子裡踢,現在她就在我眼前沉沉的睡著。這轉瞬間的變化好強烈!
我們在恢復室待了滿長一段時間,到底是多久,我也記不清了,只記得熱心的護士不斷教我們一些育兒知識、一直稱讚寶寶長得可愛,我雖然精神很好(連護士都嘖嘖稱奇,說我不像才剛開完刀的產婦),但是因為麻藥未退,又打著點滴,抱著這個沉甸甸的娃兒實在吃力,只好讓她爸爸抱著,沒想到娃娃竟然給了我一個小微笑,讓我們驚喜地發現她的臉頰上有兩個深深的酒窩,頓時讓只有兩個「梨窩」的媽媽對自己強烈的遺傳得意極了。
【在恢復室裡,把拔第一次餵奶,馬麻麻藥未退,就負責照相先。】
離開恢復室之前,護士讓Mike先把行李家當拿去病房,同時幫麻藥剛退的我作出恢復室的準備與清理,一直因為麻藥加止疼藥的注射而沒感受到什麼痛苦的我,這時才嘗到了苦頭,為了加速血漬排除,護士幫我按摩子宮,哇呀,痛得我直吸氣,好在護士動作很快、手法也熟練,我才沒有受太多折磨。
轉入病房之後的時間,至少是接下來的一天半,我都是在臥床打點滴跟按摩小腿中度過的,最大的娛樂就是把病床調整成半坐姿,跟Mike和寶寶玩以及用相機、手機猛拍寶寶的相片。當然新生兒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睡覺,醒的時間不是要餵奶就是得換尿片,可是新手爸媽不管是餵奶、換尿片還是對著寶寶沉睡的容顏傻看,都覺得很開心滿足。我的心情也從寶寶出生當天只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置信以及老是碎碎念「It’s so weird!」到第二天怎麼看寶寶也看不夠、即使她在睡覺也想抱著、完全不願意和她有片刻分離。以前雖然聽過「癩痢頭的兒子還是自己的好」,也看過一些老實說長得不怎麼可愛的孩子,父母卻疼得要命,一廂情願地覺得自己的小孩又聰明又可愛。那時候覺得這些父母都瘋了,心想等輪到我當父母的時候一定可以很客觀地看自己的小孩,可愛就是可愛,不可愛也不用自欺欺人,可沒想到真到這一天,我才知道這想法是太天真也太自以為的客觀了,原來父母看自己的孩子,真的是盲目的,怎麼看都可愛。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骨肉天性;而這種願意對寶寶全心全意付出的心情,大概也是要親身體驗過才能明白的。
【進了病房後,馬麻第一次跟寶寶照相。】
【接下來的幾天,沒有了點滴,馬麻可以愛怎麼抱怎麼抱,連寶寶睡覺也不放過。】
到禮拜二出院為止,我一共在醫院住了五天四夜,這中間最痛苦的就是第二天下午拔除點滴之後被護士「鼓勵」下床活動,雖然吃了止疼藥,要用腹部的力量坐起身真是一件痛苦的事,要下床走動更是如同要命一般,可是不動又不行,好在,到了第三天上床、下床漸漸變得比較沒有那麼吃力,到出院那天我已經可以自由行走,甚至連上下樓梯都不成問題。在醫院雖然有吃(醫院的伙食很不錯,菜單很大一份、選擇很多,從西餐到中餐都有,還是吃到飽的,但是我因為開始吃月子阿姨煮的餐點,所以這些都讓Mike吃了)有住有護士二十四小時的照顧,還有專人晚上照顧寶寶,住了五天我還是想念自己的窩;而且每天晚上送寶寶回育嬰室的時候我們都有一種捨不得的感覺(雖然最後睡意仍戰勝了強烈的犯罪感),回到家裡,雖然晚上是月子阿姨照顧寶寶,感覺還是比較親近,於是星期二一早,當寶寶和我的醫生都來看過診、簽出院許可之後,我們終於帶著大包小包,以及手中的寶貝回到為她準備了好一陣子的小窩。至於出院之後的坐月子歲月,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這是離院前晚醫院特別贈送的『慶祝大餐』,有麵包、前菜、主菜跟甜點,我象徵性的吃了一些牛排跟蔬菜,就繼續吃我的月子餐,所以無緣的前菜、甜點、茶都進了Mike的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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