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十八小時的旅程 下】
往旅館的接駁車上,除了我還有另外兩個乘客,後來聊天才知道一個是另外一家航空公司的空中小姐。我告訴她我為什麼會在這兒,她聽了很驚訝,一方面驚訝的是燃料不足必須降落鄰近機場的事情。據她說,一般班機都會預備比預料所需還要多的燃料,以應付降落塔台航管的要求。
八零年代左右,蘇俄客機總喜歡準備「不多也不少」剛剛好的燃料,若遇到塔台要求在機場上空盤旋,就以「燃料不足」請求優先降落,既可以「省時」,更可以「省錢」。久而久之,美國航管局不再吃這一套,碰到類似的情形一概把飛機「趕」到附近機場,要求加完油再回來排隊。因此,她說除非是班機完全客滿,又載了很多沉重的托運行李,一般來說是不會發生這種「燃料不足」的情形的。
不過,另一方面,她很驚訝航空公司會願意把我安排來這間旅館,在他們沒有「責任」的情況下。她說今晚我應該能吃得飽睡得好,我笑笑,沒有說我所費的一番心力。
一段十五分鐘的路程就在談談笑笑間過去,我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景緻吸引。我知道旅館位在舊金山市區附近一個叫做「紅木市」(Red Wood City)的小鎮,卻不知道小鎮風光竟明朗秀麗。
我的左手邊先出現一排玻璃帷幕的大樓包圍著一個可愛的小湖,玻璃映著夕陽閃爍著金光,眩麗奪目;我抬頭看,這才知道這就是美國「甲骨文」(Oracle)公司總部的所在地。
車子轉了一個彎,我又看見一個湖,像是平靜無波地倒映著澄澈的天光和夾岸的各色堤樹,讓我不知不覺心境跟著眼界一寬。

司機說前面就是旅館了,我順著湖往前看,只見一幅「滿湖秋色映夕陽」,原來旅館竟坐落在湖邊。我開始相信剛剛我的新朋友說的話:今晚我應該會吃得飽,睡得好了。

完成入住手續,我拎著我的隨身行李踏進我今晚的家。房間寬敞明亮不用話下,更可喜的是面湖的那一大扇窗子,我掀開簾,湖光就在離我咫尺之處閃爍,波光粼粼、金光盪漾,誘人極了。

我把包包裡最後一些點心也吞下,暫時按奈住飢餓的感覺,已經五點了,嚴格說是晚上八點了(東岸時間),雖然仍然又餓又累,但窗外的美景不斷在招喚著我。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我決心在夕陽落盡之前小小的探訪一下這個原本不在我旅行地圖上的小鎮。

繞著湖畔慢慢走著,感受著加州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暖的非常舒服。湖邊,像孔雀一般大小的野雁成群地或棲息或漫走,絲毫不怕人,倒是我,早就聽說野雁的「野性」,對牠們小心翼翼地「敬而遠之」。
湖岸步道的一邊是馬路,一邊是依然青綠的柳樹與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秋木圍著湖水,就看到一湖蔚藍盛著或綠或紅或橘或金的色彩;風一過,夕陽從樹隙間篩落的光點,在湖面與岸上沙沙跳動,煞是好看。

我「穿花拂柳」,順著車子的來時路走去,不久,就看到Oracle的總部前那一座小湖與和湖水一樣顏色的大樓。反正閒來無事,我就繞湖而行,在這個傍晚下班的尖峰時刻,做個十足的觀光客。
園區靠馬路的一側,種植了一排金色的樹木,然後是湖,然後才是幾棟正樓,想必是為了阻擋車輛來來往往的噪音。每一棟樓的一樓都是挑高的交誼廳,大片大片的落地窗讓室內的人可以忙裡偷閒一覽湖光,落地窗外擺著幾張桌椅,想要直接享受露天閱報喝咖啡的情趣也行。

這樣的工作環境真讓人羨慕,我想,在紐約就沒有這樣的條件了,一群每天打扮得光鮮亮麗的上班族早上擠著地鐵進城、擠著電梯進公司,一鑽進辦公室就不輕易出來,晚上再擠著電梯、地鐵回家,日復一日,週而復始。
還在出神,迎面就走來一群工程師,我得說,一般人對「工程師」都有一些刻板印象,尤其是矽谷的工程師們。從好的一面來說,他們的等義詞是「物理天才」或是「黃金單身漢」,從另外一面來說,他們都「不修邊幅」。我面前的這一群「工程師」,男女皆有,大部分是亞洲,或者更精確一些,是印度人,每一個人的打扮都十分「隨性」:格子襯衫配細條紋西裝褲,紅花襯衫配藍絨裙配球鞋...只能歸之於商業文化不同了。

繞了一圈,逛回旅館的時候已經六點多了,天色暗了,我也餓了,決定到餐廳去享用一頓豐盛的晚餐。點了一客「龍蝦三明治」,就著昏黃的燈光,感受胃裡的飢餓感慢慢轉為滿足感。侍者殷勤有禮、食物精緻可口,我開始覺得這一整天的折騰似乎也沒有那樣的磨人了。
回到房間,好好洗了一個澡,把自己拋進堆滿枕頭的軟綿綿的床上,幾乎是立即的,我跌入了沉沉夢鄉。

第二天一早七點我就醒了,不是因為我有早起的習慣(嗯,可以了,別笑了你們),是因為東西岸三小時時差的關係。我從從容容的漱洗,從從容容的下樓吃早點。

侍者送來的果汁與一整壺香氣濃郁的咖啡拉回了我的想像,我從菜單上點了一道Egg White Frittata。Frittata是一種像是Omelete的食物,可以翻譯成烘蛋,蛋液裡加入各色新鮮蔬菜,以小火與圓形模子慢慢烘成的圓形厚蛋餅。做Frittata不難,難的是火侯,火侯掌握得好,做出來的Frittata又鬆又軟,又充滿蔬菜與蛋的香氣。
而幸運的,在這裡我吃到了一道我所吃過最美味的只用蛋白做成的Frittata,鬆滑的口感與美味的醬汁是幸福的結合。再啜一口咖啡,我幸福地嘆了一口氣,原來一日之計在於晨是如此美妙。
休閒地吃完早餐,我渾身都充滿了一種懶洋洋的暖意,慢吞吞地在旅館的商務廳收了一些電子郵件,慢吞吞地回房收拾東西,再慢吞吞地踱下樓,我想我已經準備好下一段的旅程了。

再回舊金山機場,恍如隔世,昨天的倉卒狼狽和今天的好整以暇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我過了兩道安檢,跟航空公司再次確認了托運行李的下落,我開始享受一個大型國際機場所能提供的最大優勢:一家又一家的免稅商店。
時間充裕的我,挑了幾盒加州特有的See's巧克力,又到免稅商店在一群吵雜又奇裝異服的日本高中生中間,搶下了兩瓶加州紅酒,才算完成我的「歸國採買」。
從候機室的窗口裡望出去,那架即將載著我橫跨一整個太平洋的藍色大鳥在陽光下閃著褶褶金光,身邊熟悉的口音都提醒著我一個事實,我,就要回家了!

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是一段順遂的旅程,國際航班和美國國內航班完全不同:每四個小時就會供餐一次,於是,「挨餓受凍」的情況不再發生。
聯合航空是美國的航空公司,雖然這是一班飛往日本和台灣的班機,機上大多數的空服員還是以美國人為主。不過台灣人出國次數頻繁,講一些日常英文不是難事,連歐巴桑、歐吉桑在出國前都臨時惡補了一些英文,像是機上點餐時常用的"Chicken or beef?""Coffee or tea?"等等之類的。
唯一的問題是,太平洋線一飛十來個小時,總不會每一餐都是Chicken or beef,那怎麼辦?好在,即使Chicken與Beef部會總是同時出現,有其一出現的機率總是很高的,這出現的一個就成了歐吉桑、歐巴桑點餐的安全選擇。
我們其中一餐的選擇是:Beef(牛肉)和Pasta(義大利麵)。一時之間,只聽到一片"Beef"的點餐聲,到後來空服員不得不試著把"Pasta"的選項放在前面,或者直接問客人願不願意嘗試Pasta,來推銷嚴重「滯銷」的Pasta,可惜成效不大。
到了我前方的一排,小姐如常的問一位歐吉桑是要Pasta還是Beef,歐吉桑連考慮都沒有地說:Chicken!只見小姐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不好意思,我們知道應該準備雞肉,但是這餐暫時只有Pasta和Beef,請您將就一下,選一個吧。」
歐吉桑這才選了,不用說,Beef!
台灣的歐吉桑、歐巴桑的可愛之處還不僅止於此。
他們年輕時都大多經過一段貧困的生活,於是至今保留著節儉的習慣。在飛機上,空服員提供飲料都是非常大方的,都是一整瓶一整瓶易開罐的給,結果到接近名古屋的時候,許多飲料都有「缺貨」的現象,尤其是蘋果汁、番茄汁、牛奶等亞洲人愛喝的飲料。
我們在名古屋轉機的時候,規定所有要繼續飛往台北的旅客都必須要下機接受安全檢查,才能重新登機,依照最新的規定,所有飲料或液狀物品都不能帶上飛機,沒想到,我在舊金山買的兩瓶紅酒就讓我遇到了麻煩。
我試著了解日本安檢官的意思,從他們比手畫腳和一些零碎的英文單字中,我大約了解了這兩瓶酒不能隨身帶上飛機,至於為什麼我能夠帶下飛機卻不能再帶上飛機,安檢官只苦笑地看看我,禮貌地要求我等一下,然後去找會說英文的聯航服務員。
所以,我就坐在他們旁邊,一邊等候聯航服務員,一邊看其他旅客接受安檢,這一看,竟讓我發現X光機旁的「沒收物品籃」裡滿滿地放著一瓶又一瓶的蘋果汁,原來在飛機上「神奇消失」的蘋果汁都被神秘地帶下飛機了。
我正在驚訝,前面一群台灣歐吉桑、歐巴桑組成的觀光團與安檢官的爭執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原來一位歐吉桑帶了一瓶寶特瓶裝的礦泉水,安檢官不讓帶,說瓶子可以保留,但裡面的液體不行。歐吉桑堅持保留瓶子,旁邊的歐巴桑看不過去,出來幫歐吉桑說話:「就"阻素"Water而已嘛,就"阻素"Water而已嘛。」
不過,日本安檢官既聽不懂中文,當然也就聽不懂歐巴桑的台灣國語。這時,歐吉桑很豪爽的舉起瓶子說:「"偶"把它喝完就"素"了!」
歐巴桑馬上附議,「對啦,對啦,你喝,你喝,喝下"氣"又不會"俗",喝下"氣"又不會"俗"(死)。」
我在一旁忍不住露出會心的一笑,歐吉桑豪邁地「乾」了那瓶礦泉水,一行人也順利的通過。
過不久,聯航的服務員總算姍姍來遲,她很有禮貌地跟我道歉,典型的日本標準的禮儀,不過她的英文大概也是日本標準的程度,只比安檢官好一些。我必須用是非題來問她,才總算弄清楚,她會幫我把這兩瓶酒免費裝箱託運,等我到台北領行李時直接領出就可以了。
從名古屋到台北,是我四十八小時旅程的最後兩個半小時。儘管只有兩個半小時,因為是國際線,聯航照樣供餐,有意思的是,餐點選擇這次換成了Chicken和Pasta,不用多說,這次是一片"Chicken"。
吃飽飯,台北夜色的萬家燈火已經在望,我就要踏上睽違將近兩年的土地,心裡泛起一陣莫名的惆悵,是近鄉情更怯嗎?我不知道,但是身邊的歐吉桑、歐巴桑早已給我滿滿的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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