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十八小時的旅程 中】
低頭看表,已經近加州時間的中午、紐約時間的下午三點了,心裡盤算應該即將降落。果真,聽到機長的廣播,「各位先生女士,我們即將抵達舊金山,飛機也已降低高度。」
機長頓了一頓,接著說:「然而,據舊金山航管人員的指示,因為舊金山早晨濃霧仍未散盡,為飛航安全起見,所有降落的班機將有稍許延誤,等候降落許可。因此,準確的落地時間我們還要等進一步的消息,我將告知塔台我們沒有足夠燃料,希望能取得優先降落許可,否則,也許我們必須降落鄰近機場。謝謝您的耐心,待我們與塔台連絡之後,我將更進一步的說明情況。」
這是什麼意思?我相信我的臉上一定充滿了驚訝的問號,我了解塔台的航管,也相信舊金山有大霧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兒,但什麼叫做「沒有足夠的燃料」?什麼叫「也許要降落鄰近的機場?」為什麼會沒有足夠的燃料?哪裡是鄰近的機場?如果降落別的機場,我的下一班飛機怎麼辦?
我四面看看其他人的反應,我身邊的女生睡得很熟,顯然對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曉;她旁邊的男士依舊鎮定的閱讀著書報,完全坐懷不亂;隔著走道的三個人也聽音樂的聽音樂、吃東西的吃東西,彷彿什麼特別的事也沒發生,我眨眨眼睛,是我的聽力有問題?還是我太大驚小怪了?我不停的看表,沒辦法把可能錯過下一班飛機的疑慮打心底掃除。
正當我頭腦裡一片混亂,機長的聲音又透過廣播送來,「各位先生女士,這是機長,我們已經和塔台通過話,不幸的,舊金山當地的天氣狀況仍不允許頻繁的起降,而塔台也沒有批准我們提出的優先降落請求,因此,我們將改降奧克蘭(Oakland)機場,進行燃料補充,並視進一步的情形決定。我們對這樣的延遲感到抱歉,並感謝您的了解與耐心,若有任何新消息,我們會隨時告知大家,謝謝,機組人員請準備降落。」
至此,我的腦筋裡更是一片完全混亂,我知道奧克蘭離舊金山不遠,可是,這一來一往,我下午一點二十分的飛機還轉得成嗎?我又看表,十二點半了。誰說過的,「能解決的事,就不需要擔心;不能解決的事,擔心也沒用。」好吧,就靜觀其變,邊走邊瞧吧。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附近的人,機長的談話只引起了一點小小的騷動,就風過水無痕了,看來這種「改飛」的遊戲也許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試著說服自己。
奧克蘭果真很近,不消十分鐘我們便降落在奧克蘭機場,機長宣布我們將等待加油車加油,然後再填寫一些文件即可;我的潛意識認為也許這個過程很快,又也許我的下一班飛機也因為大霧延誤,趕上不是難事,只是我太緊張了。
這樣一想,就釋懷了一些,接著機長廣播允許大家使用起飛降落時嚴禁的電子設備,於是,我打給替我訂機票的Judy,問她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她說,基本上這不是特殊的情況,一般而言,航空公司都會盡快安排延誤的旅客搭上下一班飛機,哪怕是其他航空公司的班機,因為航空公司不願意冒險「留客過夜」,並因此還要安排食宿;雖然這樣的延誤是塔台管制的結果,航空公司沒有責任,但有「義務」,也會「願意」配合旅客的意願。
Judy一說,我的心情就更開朗了,舊金山是西岸大城,擁有廣大的華人人口,想必飛往亞洲的飛機不少,那麼,改搭長榮或華航的直飛班機或許比我原定要在名古屋轉機的行程還好呢。
如意算盤打完,我覺得問題已經迎刃而解,不久,加油車緩緩開近,開始加油;飛機加油跟汽車加油可是大相逕庭的,汽車只要開到加油站,加個十加侖、三十公升的,付了錢就可以走人。可是飛機不一樣,一架又載行李又載人的龐然大物,加一次油要半個小時、四十分鐘;而這種「不速之客」的加油法,更不是有錢就可以打發的,我們光是等機長跟當地機場交涉、填寫申請文件就又等了半個小時,好不容易一切大功告成,已經一點四十分了,我的一點二十分飛機如果沒有誤點,就代表我鐵定錯過它了。

事已至此,我當然只能希望儘快回到舊金山,再行「安排」我的「命運」。好不容易,機長總算廣播說我們可以起飛了,我們告別了短暫相遇的奧克蘭,二度往舊金山飛去。
飛機升空沒多久,感覺上還離地面沒有多遠,就又聽到機長的廣播,「各位先生女士,我們右手邊就是位於舊金山灣的舊金山國際機場,也是我們的目的地,我們即將降落,再次感謝大家的耐心,祝各位旅途愉快!」我往窗外瞧去,果真看到佔地廣大的舊金山機場,在山水合抱的港灣中,也看到還沒散盡的白霧,沉在谷底灣邊。奧克蘭果真離舊金山只隔一座山似的!

降落舊金山,重新踏上土地,已經是下午二點左右,我扛著一個沉甸甸的旅行袋,二話不說,直奔國際班機航站。在空中感覺巨大的機場,真正用腳「跑」起來,就像無窮無盡似的。飛機降落在國內航站,我依著指標,上樓下樓,東穿西穿,舊金山機場寬敞明亮,我無暇讚嘆;四周的商店琳瑯滿目,我無暇駐足;我一心只是:這機場怎麼那麼大?我到底還要走多久?肩上的袋子越來越沉,腳下的鞋子也越來越不舒服,彷彿走過了八千里路,我終於進到另一個大廳,遠遠看到聯合航空的標誌,我知道我終於到了,終於有時間喘一口氣了。
顯然,當天因為濃霧而沒有搭上飛機的人不少,"Misconnect"櫃檯前已經有一小個隊伍。我加入隊伍,不久之後,一個原本在聊天的小姐大概良心發現,決心幫助在排隊的我們,如果我早知道她的服務態度,我大概寧願她繼續聊天吧。
我告訴她我為什麼錯過了原本的班機,她第一的問題便是:「機長有說為什麼嗎?」我說:「機長說是因為飛機燃料不夠,而舊金山塔台因為濃霧關係不允許我們先降落。」我強調「燃料不夠」的事實,試著說服她人為因素是一個重要原因。
「喔,這是因為航管因素,你知道,塔台有權利叫機長在空中盤旋十圈、二十圈,燃料夠不夠,實在不是航空公司預料得到的。」她馬上說,手指在電腦上來回,「我看看,嗯,下一班往台北的飛機是明天下午一點二十分。」
「明天?」我不敢相信,「沒有更早的飛機了嗎?或者聯航以外的班機?」
「抱歉,所有飛亞洲的飛機都集中在中午時候飛,現在該飛的都飛完了。」她用同情的眼光看看我,然後又低頭去看看螢幕。「這個班次的時間對你最有利,不然你也可以選明天早上十一點的飛機,只是要在東京等三小時,到台北的時間只比你這班早二十分鐘。比較起來,還不如這班的行程,你今晚還可以睡個好覺,明天早上慢慢晃來機場還來得及。」她好心地建議。
「聯航提供住宿?」我問。
「不好意思,這是官方管制的結果,航空公司不能負責,所以,食宿要旅客自己打理。」
等等,這和我所想像的出入實在太大了!沒有早一些的班機,還要我自己負擔住宿?這實在太讓我震驚了。
「這裡有一張機場提供的旅館電話表,你可以打過去問,看是不是還有空房?只不過表上的旅館可能比較昂貴就是了。我個人的經驗是,這還不如去舊金山市區的YMCA訂一個晚上三十塊美金的共同宿舍,我住過,很安全的。」小姐還在用黑人特有的一種口音絮絮叨叨地說著關於訂房的事,越聽我越覺得不可思議,叫旅客去住YMCA還真是聞所未聞哪,說真的,我個人不覺得花三十元去和另外三個陌生人分一間房,會比直接在機場上演「The Terminals(航站情緣)」來得安全。
再說,我並不關心旅館,我全心全意只在乎我的行程可能要延後一整天的這個事實,於是,我小心打斷她:「謝謝妳的建議,我想我能處理住宿的問題,可是現在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旅館,而是行程延誤的問題。妳可不可以再幫我看看有沒有可能轉到更早的飛機?」
「你等等啊,讓我幫你問問YMCA的電話,也許你可以直接訂房。」她不分三七二十一,拿起電話就開始講起來了,我想她大概沒懂我已經說得很清楚的意思,趕緊說:「對不起,我不需要YMCA的電話...」她揮手指指話筒,表示她在電話上,我只好忍下滿肚子的不滿,耐心等她講完。
大概過去了十分鐘之久,她沒有理會我在之中所做出的手勢,總算掛上電話。「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這是YMCA的電話和地址。這是明天的登機證」她遞給我一張紙片和新的登機證,我順勢往她名牌上瞄了一眼,暗暗記住她的名字。
「謝謝,請問妳可以幫我看看有沒有更早的班機?我實在沒有時間可以耽誤一整天。」我盡量保持語氣的平穩與和善,儘管早已怒火中燒。
「真的沒有喔,祝你旅途愉快!」小姐竟然一轉身,直接消失無蹤。我說不出當時的感覺究竟是氣、是怒、是不敢相信、是欲哭無淚,還是兼而有之。離開櫃檯,我撥了一個電話給Judy,把經過的情形告訴她,還告訴她那小姐說沒有更早班機的事實。Judy覺得事情太不可思議,當下就幫我在系統上查詢飛往台北的飛機,並告訴我當天半夜還有兩班,一架華航,一架長榮,華航客滿,長榮還有座位。
掛上電話,我重返聯航櫃檯像一個重返站場的鬥士,帶著新籌碼重新爭取我的未來。
Misconnect櫃台區前的隊伍已經如一條長龍,以比烏龜爬行還慢的速度前進,旁邊不遠處的Check-in隊伍則移動迅速,叫人看了好生羨慕。手錶的指針說明時間已過下午三點,我開始感覺飢餓,早餐是快十個小時以前的事兒,好在,巧克力永遠是女生的好朋友,吃了幾顆之後果真感覺精神恢復了許多,開始與前面的一對退休夫婦聊起天來。
原來他們是從聖荷西來的,在舊金山轉機,要到德國去旅行,沒想到來了舊金山之後竟然發現班機被取消了。我們東聊西聊,還沙盤推演了一番,等待的過程顯得沒有那麼難捱。像是過了一個世紀之久,終於輪到我了,這次為我「服務」的是一個看起來比較有份量的先生;我按照之前在肚子裡反覆推演的腳本,再加上一些自認算有說服力的演技,告訴他我沒有辦法在舊金山耽誤一整天,還告訴他我願意「委屈」在機場等待半夜的長榮航班,請他幫我將機票轉過去。
我想我的說法在情在理,又誠懇逼真,他果真開始在電腦上來回查著,片刻之後,他很為難的看著我:「真的對不起,我完全了解你的不便,可是你的機票有限制,無法直接轉到長榮去,只能重買。」
「重買?那聯合要退款給我嗎?」我疑惑地問。
「因為您的票是透過旅行社訂的,航空公司在您完成這趟旅行前不會收到票款,所以您需要的話,必須透過旅行社辦理退款。」
「可是旅行社剛剛才告訴我直接由聯合這裡轉票呢。」我說。
他又低頭看了看電腦,按了幾個鍵,然後還是一臉歉意的看著我,「真的對不起,不是我不願意幫您轉票,實在是您的票我這裡沒辦法轉。明天的票我幫您升級到豪華經濟客艙,位子寬許多。」
我想想,Economy Plus畢竟不是商務艙,實在沒有一張長榮機要划算,於是仍然堅定立場,「真的請你幫忙,我想坐長榮早點回去。」
「嗯,這樣好了,如果您願意,聯航可以免費提供您今晚的住宿,來回機場都有旅館接駁車接送。」他說。
「我還是寧願早些回去呀。」我說,堅持原則。
「我真的很抱歉沒有辦法幫您做這樣的安排,我這裡唯一還可以的是再提供今天晚餐與明天早餐的聯航券。」
我不知道我的眼睛有沒有突然發亮,但我絕對是心動了,我想,他能做到這樣應該已經是他的底限了,怪只怪長榮的票價太高吧,既然有四星級的食宿和接送,我想我也不必再拿翹了。
「好吧,只能這樣了。」我說,還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造成您這麼大的不便,我們真的很抱歉,這是聯航的住宿及餐券,祝您明天旅途愉快。」
接過戰利品、心滿意足離開櫃檯的時候已經四點了,我在等待旅館接駁車的同時想,MBA學來的談判技巧總算有派上用場的時候,也再次證明,這真是一個諜對諜的世界,只有弱者才會不戰而降!
*欲知後續,請待明天;想看更多照片,請至【四月影像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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